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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森:创作家的“不读书斋”
文:王静 摄影:刘亦斌

活在北京,徐龙森却给他的宅子注入了源自海派故地的文化记忆,在这里,书籍与徐龙森像朋友般地共处,不为藏书而拥有,在安静私密的城市角落里,思想的乐趣和创造的快意成了这个空间的主宰。
虽然人已生活在北京,徐龙森却给他的宅子注入了一席源自海派故地的文化记忆,八卷《丹渊集》随意被主人摆放在桌边信手可以触及的地方,《二十五史》、《古本山海经图说》、《中国古琴艺术》、《万里无云》、《生活的艺术》甚至《多情剑客无情剑》都安适而悠闲地各得其所,桌几、地面、床头、架上,不是束之高阁、罔若虔诚的知识崇拜,书籍与徐龙森像朋友般地共处,不为藏书而拥有,在安静私密的城市角落里, 思想的乐趣和创造的快意成了这个空间的主宰。

阅读,以运用为归宿 这里是徐龙森北京的家、工作的画室和他的书房。每一个房间都充满了灵气,随处可见驻留过时间和记忆痕迹的细节和角落—满墙的民国老油画,主人收藏的老上海洋楼里拆出的木墙裙,老装饰橱和旧壁炉,都被重新合理而有序地安置进了这座新古典大宅,海派的细腻与优雅随处体现。2004年,徐龙森把家从上海搬到了北京,随之结束了经营十五年的画廊事业,名噪一时的“东海堂”画廊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从那时起,徐龙森开始名正言顺、专心致志地做起了画家。“经营画廊只是权宜之计,我从年轻时的梦想,就是能够毫无顾忌、自由自在地书写心中丘壑”,上个月徐龙森在比利时皇家大法院的宏大个展,让他离心中的圣地更接近了一些。
在缤纷热闹的美术界,徐龙森一直保持特立独行的处世之道,曾经的“东海堂”隐秘在上海的巷弄里,连基本的牌匾也不挂,却仍旧引得各方鸿儒纷至沓来。从操起画笔画画开始,除非他认为不可不看和不得不看的展览,其他一律回避,无谓的应酬更是避之惟恐不及。“时间是很容易过去的,年轻人有更多的机会面对未来,到我这个年龄就要慎重一点,没有时间折腾了,要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徐龙森每天的生活大多在家中度过,朋友不时登门叙聊,“每次读到我认为好的书,都会谈到兴处送给朋友阅读,需要时再买新的回来。”
严格意义上,徐龙森并没有给自己设置专门的书房,他的书散落在每个房间、桌旁、回廊的条案上,坐在舒适的床榻上,点一盏暖灯,伏在低矮的床案上阅读,是徐龙森认为最惬意的读书姿势。有时候阅读只为了填补空虚的时光,更多时候徐龙森为了创作的需要而读书,“有些知识沉淀下来就到了心里,我是一个创作家,不需要细腻的考证,我也不需要贴很多书条。”徐龙森说他去年只读了两本书,弗雷泽的《金枝》,还有《山海经》,比起对知识的拥有,他更注重自己和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书的触摸感和拥有感。
穿过起居室旁的餐厅“知足堂”,画室与正宅一巷之隔。徐龙森的画室开阔空旷,案头也简单得连一张图片都不会出现,他警惕任何使自己沦为风格家的可能,用最普通的白瓷盆调色,案头放两三枝需要的毛笔,最考究的细节也不过是那研磨过无数回的墨块。徐龙森深谙庄子的“解衣磅礴”之道,“我无书不读,一段时间会精读两本书,其他书就一概浏览,我不梦想自己成为理论家,思想家、哲学家,只梦想我的知识结构够自己使用就好。”
书架上整齐码放的大多是各个拍卖公司的拍卖图录、《世界绘画珍藏大系》等诸如此类的工具书,尤以图像类的书籍为多,这与主人从事图像创作的工作和他的阅读方式分不开。中国有句话叫“尽信书不如无书”,徐龙森早早便领悟了这句话的中肯,“1980年代初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中国社会还没完全恢复阅读,那时我基本把古典小说部分和傅雷翻译的文学部分读完了,个人对中国文化的图像阅读也比较全面。1986年,我三十多岁,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不读书斋’的漫画,突然悟到,它是在告诉我们,你要留出一定空间给自己,带着自己的观点看问题。即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真正的精神领袖,值得你天天读,你也只能永远在他的阴影下不见天光,丧失了自己。”


读史以明鉴 北京的这个宅子完全由徐龙森凭着对江南文化的记忆和建筑的理解进行设计,四面连体的住宅自然留出了中间的天井,徐龙森说:“一般的居家与审美关系不大,但是当建筑超出了自身使用价值,就会注重审美需求了。”在这个富于徽派建筑韵味的现代住宅里,徐龙森通过晚清的匾额、朱熹的画具、无法确定年代的石雕栏,积淀了对一切过往时代的想象力,使这些物件与当下的时空有趣对话。
从上海工艺美校毕业到上海雕刻厂做一名专职雕刻师、画廊老板、艺术家,徐龙森说他在不同年龄阶段的阅读喜好完全不同,“我们年轻时候谈不上喜欢什么,更多是被剥夺了阅读权力,我在二十岁之前基本是遇到什么读什么的,并且没头没尾” 。
因为学习艺术的专业背景,徐龙森对艺术史的研读在多年前就已完成,没有美院教授的头衔,没有职业画家的生存压力,徐龙森可以更接近一位纯粹的知识分子画家,一个坚决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拥趸—崇敬但并不妄自菲薄。“对我们这种自诩为创作家的人来讲,我打开历史文本,宋元绘画里最精妙的部分,永远挥之不去,你可能就下不了手了。但我们和历史的关系既不能颠覆,也不能狂妄”。
“进化论伤害了我们的感知系统”,从黄宾虹往前细数到董其昌、王蒙、赵孟兆页、董源、巨然、范宽、荆浩、关仝,这些中国美术史上的座座高峰,如今在徐龙森的面前已不再不可逾越,“再往前数还有山水文化,高山昂止的观念,再到《山海经》,历史的神话层层堆积,与山水文化相比,中国山水画并不重要,山水画有很大被更新的可能”,读史以明鉴,自信可以让一个创作家的信念坚定。
与徐龙森讨论阅读的这个下午,我们的想象力跳过了前清、穿越了宋元、到过了五代,乃至离开那栋气派简洁的现代大宅许久,仍感觉余音绕梁、画面尤存。阅读虽不能改变人生的长度,但可以改变人生的宽度和厚度。通过阅读可以视通四海,思接千古,与智者交谈,与古人对话。我们无力改变人生的起点,却可以通过阅读改变人生的终点,像徐龙森那样完成一个寻找自我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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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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