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装起程后的意外之美
—卢恒镜头下的日常碎片

文：张海律  摄影：卢恒

不自觉的，在南方媒体的摄影师中出现一种奇妙的气场，不少人从新闻记者变成了职业艺术家。卢恒也不例外，从《摄影之友》到《生活》杂志，然后又出来搞自己的创作。但他可不像有些摄影师那样，有着“此去尽荒漠，欲入莫回头”般的决然，拍多了那些街道、集市、医院、车站乃至乡村里的犄角旮旯后，他又回媒体了，和朋友捣鼓出一本《锦绣商业地理》，有个东家不但不会阻碍他的创作，反而能激发出新的东西。

卢恒把自己那些凝滞于黑白光影下的中国生活命名为“起程”，那是些由日常芝麻小事组成的生命大事。于被拍摄对象而言，他们不经意地在镜头下起程，来了次自己都不知道的旅行，从暗房到银盐照片再到画廊的墙上；于创作者而言，卢恒不过是想暂离熟悉的地方，起程来次短途之旅，寻得意外发现；于观者而言，我们发现了埋藏于媒介新闻之外的日常，画面里就是昨天中午的自己，吃饭喝水散步打盹，极其平庸又触目惊心。

起程后，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感受意外之旅，即刻便回到起点。这不，卢恒从亚特兰大摄影节回来了，没有签约任何画廊，“画廊往往喜欢搞限量操作，而我们几个哥们希望人人都能看到，这是相悖的”，卢恒坚持说。这样，不受任何商业捆绑束缚的他，就又可以一次次轻装起程，轻盈上路了。

像塞尚那样去“拍画”
—专访摄影师卢恒

以往供职的媒体能给你“假公济私”的机会吗？
能。比如《生活》杂志找我拍片子，就是看中我的创作感觉，他们的选题需要这样的片子，与我的个人创作没太大冲突，给他们拍的同时也是给我自己拍。甚至有几个题目，能为了个人创作而去制订。而不是像别的杂志，我告诉你怎么做，你去给我干个活。

你的这组“启程”，是来自想暂离熟悉环境的冲动，因此捕捉到的东西更多是“意外”？
对。画面就在那里，你看见了就捕捉下来。当然，出行一般有些由头，比如下雪了，就去自己了解的地方看看；比如山西的摄影师朋友要拍哪个庙，让我过去玩玩。出门都有个借口，不会是漫无目的。

也会有主题先行的时候？
有啊，像是河南淮阳三月三的庙会，办上一个月，上百万人都去看。我在拍别的片子时，偶然路过看到并被打动了，就连续去了两年。这样有准备的出行，也能挖掘出符合自己预想的镜头。但我更喜欢偶然的，无法预见的。

即兴创作会对你作品有决定性影响吗？
肯定会。我觉得任何艺术都有一种你没法解释的东西，那是最值得去品味的部分。相反，如果你有个很完整的创作计划，不就成了一个“活儿”？现在我的所有照片都是碎片，但将碎片进行排列组合又会有别的意思。我一直想，照片这种视觉语言有自己的说话方式，如果仅仅把它作为工作，就没预料之外的惊喜。无法解释的部分，才是最吸引我的。

为什么选择银盐做你的表达载体？
这和我追求的惊喜感很契合，银盐这种介质，是化学物理的过程，天然的给予一些不可控的美感，而数码太过精确。

会不会对银盐有点腻？
一点没有。这次我在美国看了博物馆里很多银盐照片，太迷人了，我根本没达到那水平。现在还没考虑过用数码进行创作，银盐对我还是足够神秘的。

出行时的哪些瞬间，最想按下快门？
这个没法具体归纳，其实有时会想到一些绘画构图，或者读过的一首诗、一篇文字，都会有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体验很个人化。比如维米尔和塞尚的绘画，塞尚的构图非常完美，它体现出来的平面感也是摄影语言需要追求的。那种透视不是简单等比的，是往前掰出来、迎面压过来的，比如桌子上的水果、树木，那种语言太强烈了。

拍摄经验多了，能比较准确知道人物在什么情况下会呈现出你所需要的表情？
对，越来越明确什么人什么样的画面是我需要拍摄的，人在什么时候的表情值得去拍。拍多了，会形成个方向。我也不介意摆拍，有个词是“摆中抓”，摆的同时抓他有意思的表情。

你会跟拍摄对象聊吗？
不会，除非是干活。我其实并不喜欢照片里有别的东西存在，照片就是照片，我不希望把他的背景、他的故事介绍出来。如果被人阻止，就不拍呗。也碰到过敲诈勒索的，按下快门后就有人过来，说拍到我了，要怎样怎样。

怎样保持对摄影最重要的好奇心？
我所出去看到的事物，对我始终是新鲜的，即便已经去过，再去依然是新鲜的。很多时候，在一个地方拍照时，就觉得已经错过些东西了，所以又强迫自己再去一次。在这种强迫症状态下，我往往能出一些好东西，可能是上天给你的契机吧。

你的作品一直没有固定主题，自己会去为别人的观看而梳理出一种“阐释”吗？
会。我现在就一直在排列照片，理清顺序。做展览和做小册子就是对这方面能力的锻炼。拍下来的全是碎片，再把碎片组成自己想说的意义。